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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大箴:为中国人物画增添光彩——吴山明的意笔水墨艺术
(2011/12/15)

        中国画人物画在2 0世纪经历了巨大的变革,这一变革的推进力量来自于中国社会波澜壮阔的运动和与之相应的汹涌澎湃的文化大潮。人民大众在为民族、国家兴亡和争取自身自由、民主的斗争中,需要艺术作为助力鼓舞他们的勇气,增强他们的信心,提升他们的精神力量。而有社会责任感和艺术使命感的画家们,用自己的才智和艺术技巧,努力反映劳苦大众遭受的苦难和他们的理想追求。西学东渐之风,给中国画界送来了被晚清以来文人画家们遗忘了的写生法和艺术的现实品格,弥補了衰落了的文人画在描写人物形象方面的不足。徐悲鸿、蒋兆和等艺术前贤,借他山之石磨砺现代水墨人物画之玉,其成果有目共睹。不过,在这过程中,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负面影响:由于以西补中的绘画语言需要长期坚持不懈的探索历程,写实造型与笔墨写意语言的有机融合不可能一蹴而就,新体人物画因重视了现实人物形象的塑造,而在笔墨写意方面却有所缺失。上个世纪5 0-60年代,来自大江南北的新一代艺术家们,在前人成果基础上继续艰苦探索,在融合中西、以西補中的道路上不断有所突破,其中以方增先、李震坚等为代表的新浙派贡献卓著,他们从人物结构的角度吸收西画素描之长,使其与写意笔墨相互交融,赋予新体人物画以更充足的写意性和更具传统绘画的神韵和情趣。
        吴山明是新浙派的后起之秀,当6 0年代中期他在画坛初露头角时,就以坚实的造型技巧和写生能力备受人们关注。但真正显示他艺术才华的则是在“文革”之后的改革开放新时期。8 0年代初,在艺术创新大潮的推动下,这位有理想和抱负的艺术家,认真思考自己的艺术创造如何在新浙派已有成就的基础上有所拓展。而人物画的拓展,主要表现在形象塑造和技法技巧两个层面,也只有这两个层面的水乳交融,创新才臻于完善。当时,一些画家或在人物表面的夸张、变形上下功夫,或引进一些外来技法以哗众取宠,而另一些有思考、有修养的艺术家则坚持从深入生活和发掘传统、适当吸收外来艺术营养方面叩绘画革新之门,吴山明就是这群画家中杰出的一位。
        写生是推动中国画人物画变革,使之具有现实精神与品格的重要手段。接受了学院多年训练、艺术功底扎实,又对现实生活充满热情的吴山明,走南闯北,深入群众,认真体察普通劳苦大众生存状态与思想感情,研究他们的形象特征,以平视的态度描写他们的形象。所谓“平视”,就是既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也不是一味美化或理想化的“仰视”,而是以仁爱之心写人们平实质朴的人性之美。发现和捕捉普通人具有的真实美感,深刻于平凡之中,是吴山明写生人物画的重要特点。他说:“对艺术家来说,最自然的状态应是艺术追求的最佳与最高境界,最平凡的生活中则寓藏着最深刻和最永久的主题。”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笔下的一幅幅人物写生远不是他观察和体验生活的实录或模记,而具有创作的品格,反映了他面对客观对象的激情与灵感,也体现了他精湛的艺术技巧与人文学养。至于他构思创作的一幅幅写意水墨人物画,更是用最简练、最单纯而富于变化的笔线,准确、生动地表现人物神态、性格以至环境,整合、建构画面的整体意象。为此,他放弃了浙派人物画具有的色彩优势,而专注于发掘单纯以线为主体的意象水墨的表现力。这种对于书法线条变幻之美的钟情与痴迷,来自于他对2 0世纪初以来中国画人物画笔线传统的丢失的深刻反思,也来自于他对传统文化的自觉。在笔墨上,他大胆借鉴传统山水画对虚静意境的追求,赋予人物画以更多纯真宁静的诗意。而这种诗性原则,乃是中国传统艺术的根本属性。他说:“如果一个民族自己都不重视前人的学术成果,乃至忘却本民族的文化特征,便会被世界其他民族看淡,久之也就会在世界艺术之林中失去自己应有的地位。”
        吴山明同样以科学辩证的态度对待本民族艺术传统与外来艺术的关系,认真研究两者的同和异,认为在审美理想上“同”是主要的,不同表现方法的“异”,可供各自取长补短,为我服务。他说,“中华民族向来是为我所用地吸收与融合其他民族与国家文化精华而发展自己,并最终浇铸出了自己的灿烂的历史文化的。”就主体而言,吴山明笔下线的灵动与神韵是从书法用线演化而来,但也借鉴了西方古典写实绘画对形的关注和现代绘画在语言单纯化方面的成果。在处理继承、发扬传统与借鉴外来艺术的关系上,他始终反对片面和偏激的观念和做法,在8 0年代中期“新潮”艺术风起云涌之时,他沉着地立足于民族传统,同时从现代艺术中择取可贵的创新勇气,进一步在笔墨上做拓展意笔人物画的新尝试。正是这种在大潮中不迷失方向、认定目标的睿智与勇气,使他奋力寻找笔墨创新的突破口,为中国画人物画开辟新空间做出更大的贡献。
        从上个世纪8 0年代末之后,吴山明把自己的探索转向墨的运用上,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进而探求更具意象性的笔墨结构方式,建立更鲜明的个人艺术面貌,在传统中国画创作中,笔与墨虽然是相互关联的有机统一体,但各自又有相对的独立性,笔与墨的组合方式给予艺术家施展才能和创建个性面貌以极大的自由和无限的可能性。吴山明在自己的绘画实践中,对墨的特性多有体会,也深知墨法创新之难。正如潘天寿先生所言,传统水墨画自六朝以来,历代大师多有创造性成就,“用墨之法,渐臻赅备,是后波涛漫演,壮阔无限,成为东方绘画之特点,至可宝贵,近时除黄宾虹得其奥窍外,寥若晨星,不禁惘然。”(潘天寿:《听天阁画随笔》)黄宾虹这位现代笔墨大师,力挽狂澜,在理论和实践上向人们重新阐释笔墨的重要,他还在自己的创作中有时用宿墨法使绘画语言更为丰富多彩。吴山明从中得到不少启发,他在自己用墨的实践中偶然发现宿墨的妙处,继而认真领悟历代大师少见的宿墨运用的方法,心领神会,通过长期实践和精心研究,不断完善与他人不同的轻淡的宿墨法。驾驭宿墨,不仅要使之浓淡得体、黑白互补、干湿相成,而且更要使其在宣纸上灵活多变的随意性、偶然性与人物的相对稳定的造型要求相吻合,造成奇异无穷的象内象外墨迹虚实的微妙变化。笔线长短的交错和墨迹的有意无意的点染,赋予画面既清晰又空灵的境象,予人以广阔的想象空间。灵动的笔力和富于变化的宿墨的巧妙结合,直接影响了吴山明意笔人物的性格与面貌,不仅以其特有的新和异与当今中国画坛流行的人物画体貌拉开了距离,更以其在质朴中求浑厚、单纯中求丰富的艺术境界,为中国画人物画增添了新的风采。
        包括人物画在内的当代中国画,由于社会文化等多种因素,在艺术家中一般存在着趋同性和猎奇性两种心理和由此产生的两种畸形现象:趋同心理致使敢于与时尚风气拉开距离的画家凤毛麟角,绘画语言千人一面;猎奇心理致使一些缺乏传统文化修养的人抱着无知无畏的态度,以荒诞怪异为新。吴山明宿墨法的意象水墨人物画创造,基于他高度的民族文化自信、深厚的生活体验、丰富的文化修养和少有的灵性与悟性。有此基础,他才敢于和善于展现自己的不凡智慧与不凡手笔。
        我以为,研究吴山明的艺术历程和成就,对我们研究当今和未来中国画人物画的创新,会有颇多启示的意义。

                                                                                                                                                   2011年10月25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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