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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者之山 智者之水---吴山明水墨人物画中作为时间理念呈现的笔墨体格
(2012/5/30)

文\曹工化

 

        在这个已经是二十一世纪的世界,在有权威人士十分认真地盘点了二十世纪的哲学之后,说“后现代主义”已经彻底失败了的时候,我们来问一下自己究竟何为“现代性”,也还是有点茫茫然。这时,不得不让人想起了一位一百多年以前、十九世纪中叶的法国人——波德莱尔,这位迄今为止还被我们称之为“现代派”诗人的预言:“现代性就是短暂、瞬间即逝、偶然”。这也是“后”现代的法国人利奥塔的提醒:“现代性就是现代的时间性。”

         想起了“现代性”与“时间”,我说说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已经卓然名家的吴山明先生的绘画在一个新世纪里的意义。

        在吴先生的绘画里,我最关注的是他的八十年代后的纯水墨人物画,而在我以为的他的代表作和代表风格里,最关注的是其中的笔墨,而在他的笔墨之中,最关注的是“水渍法”的运用与拓展,我以为,作为中国画的核心技术——笔墨在一个真正的中国画家那里,它是一种自己的“体格”即体系化的品格。这种体格,是人——画在合一过程中的博奕结果,是人的理念与技术的磨合结果,同时,作为最终出现的技术结果由人来复制。它既是一种过去的结果——“语言”,又是一种现在、也是将来的过程——“叙述”。如果说,“体格”可以看作是画家“理念”的外化,那么,我们就可以从“体格”见出其深层的“理念”。

         在二十一世纪,艺术用什么来对抗“时尚”。在“现代艺术”这个以对抗“时尚”才成其为“现代”的艺术早已成为“时尚”的时代。

        “时尚”是消费时代的“领导”。而时尚的消费是“即时”的“快”的,也就是“瞬间即逝”的,你必须不失时机在抓住,趁它还没有过时赶紧“消费”掉,它也往往是“一次性的”。“快餐”就是其中的代表,它无所不在,连“文化”也“快餐化”了。社会的“麦当劳化”不管多少知识分子痛心疾首,它已经“现代”的事实。研究“社会麦当劳化”的著作,已经成为西方著名高等学府的社会学教材。“麦当劳化”已经进入了《社会大辞典》的条目。这个世界变化“快”,至高无上的是“效率”,就是从一点到另一点的最快路径——“快捷方式”。一切都是“以快制快”。本来“图”是用来“赏”的,用来“品”的,用来“悠闲”的,而现在却是因为要“快”才拿来“用”——说现代是一个从“读文”转向“读图的时代”。“图”,就是“这样”被“即时”地“消费”掉了。

        在这样一个背景上,吴先生水墨人物画中的笔墨“体格”的“现代”意义就凸现出来了。 

        就如波德莱尔说,现代性是“从短暂中抽取永恒”。就如利奥塔说现代性,“它自身就包含着自我超越,改变自己的冲动。现代性不仅能在时间中自我超越,而且还能在其中分解成某种有很大限度的稳定性”。这“短暂”中的“永恒”,这“瞬间即逝”中的“很大限度的稳定性”。在吴先生的笔墨体格中就是“水”之“渍”。“智者乐水”,我在这里看到了先生的“智”。看到了在吴先生深层理念中的中国文化情绪。“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而要将这“水”留住,就是它的“渍”。

        在吴先生的笔墨体格之中,利用宿墨特性而形成的“水”之“渍”是用“笔墨”呈现的。笔墨在这里呈现了本来不可呈现又不得不呈现的“时间”,并将在这“呈现”中“稳定”、“永恒”。

        在吴先生的代表作品中,已经根本没有“枯笔”,唯有形形式式的“水渍”。他在这里用笔呈现了水的同时也呈现了“时间”。而这水的呈现本身也是要靠“时间”积累的。这里我说的“时间积累”有两层意思:一是,把握用笔中的水的呈现样式是极需功力的,它非以极长时间的积累不可;二是,在即时的笔的运行中来把握水的呈现样式是“缓慢”、“深入”的,在这里也同样需要用时间来积累。

        在传统的绘画理论与图式中,是没有中“润”不“枯”的。“枯润”是一对相互依存、缺一不可的笔墨关键词。中“润”不“枯”,“润”在没有“枯”的支持下会无所依傍地“烂”掉。所谓“烂”,其实就是“时间”的流失。就是没有能呈现出时间性。而在吴先生这里,“润”不但不“烂”而还有“干裂秋风”的意味。关键在于“水”之“渍”的“稳定性”的理性把握。

        “水”——时间的呈现,在这里依仗的是“墨”,而“墨”依仗的是“笔”。由“水”而“墨”,由“墨”而“笔”,这是一个要用观看的“时间”来渐进的过程。当你抵达它的顶点“笔”的时候,也就是到了它的起点“时间”。用时间呈现的“时间”是必须用时间来呈现的。这就是“品”。

        呈现不可呈现者,是艺术家对抗“时尚”的责任。时间的呈现,在吴先生这里不用远溯到它已经遥不可及的形而上的源头那里去寻求主题,而就近地就在自己的笔墨之中找到了依托。吴先生是一个“智者”。

        在这呈现时间的笔墨之中,吴先生还有一个有力的相关性支持就是“韵”。吴先生的“水渍法”,用传统的品评系统来解的话,极具“韵味”的。吴先生也是用“韵”来支持“时间”的呈现的。“韵”,中国美学理论体系中的经典阐述是北宋范温的《潜溪诗话》里,他说,“韵者,美之极”。“有余意之谓韵”,韵就是“大声已去,余音复来,悠扬宛转,声外之音”。声音,是在时间中延续的,而“韵”就是在时间消逝之后留下的声音。就使“短暂”成为了“永恒”;就是赋予流逝的时间以“稳定性”。“行于简易闲澹之中,而有深远无穷之味”就是“韵”,“韵”就是“声外之音”。我们在吴先生的笔墨体格里看到了“深远无穷之味”,听到了“声外之音”。这就是“时间”之“韵”。   

        在吴先生这里,笔墨并不是单纯的孤立的笔墨,它所依托的是审美语言上总结思变。他是吴先生水墨人物画里的所体现的笔墨体格,它与人物形象是相辅相成、相依为命的。我注意到,在吴先生的水墨人物画里,笔墨体格与人物形象最合一的有两类:一是西藏人;一是老一辈的中国画大师。我想,这是不是正说明这两类人有相同之处在。中国画艺术大师的艺术与人格里与雪域高原一样,是人净地,神圣而神秘,时间在这里化而为永恒。这就是庄子所谓的“无何有之乡”。今有笔墨,“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以达艺术之至境,呈现“普遍之绝对”。而这两类人,我想,当也是“智者”。

         在“瞬间即逝”之中对抗“瞬间即逝”,而不是在这之外。用“渍”在否定“水”的同时留下了水。吴先生是在与“瞬间”的一致性里每一“笔墨”——“水渍”都是即时的,当下的,偶然的,唯一的,瞬间即逝的,不可重复的。但是,吴先生并不是在回避中求得“稳定性”与“永恒”,而是在这之中“抽出”与“分解”之。在“变易”之中求得“不易”,这就是“立地成佛”。

        “水渍”,呈现了不可呈现的“绝对”的瞬间即逝的“现代”的同时,也抽去了“不舍昼夜”的“背景”使之其永恒。吴先生让我们在“水渍”里看到了生命,看到了岁月,看到了时间,看到了专注,看到了无何有之乡和大莫之野。

        吴先生作为新派人物画的中坚,当代中国人物画具有代表性画家,七十年代以来其作品已成为青年学子们的范本,在九十年代之后他毅然作了一个笔墨体格上的根本性转型。这也是非“乐水”之“智者”不能为之的。孔子在回答子贡“夫智者何以乐水也?”时说:“泉源溃溃,不释昼夜,其似力者”,“赴千仞之而不疑,似其勇者”。有“智”者,才能有“力”亦有“勇”也。而吴先生笔墨体格中呈现出的“淑淑渊渊,深不可测”也如孔子言,“水”之“其似圣者”也。

        “智者乐水”,“智者动”。在吴先生的笔墨体格里确有“动”意,但从更深层看,根本的还是“静”。这看似相悖处实是相通处。子曰:“仁者乐山”,“仁者静”。吴先生笔墨体格受到黄宾虹先生的山水画的影响。这并不是一个巧合,它有深层的因缘在。我想,吴先生是一个“仁者”。他以他自己的艺术,自己的笔墨体格来义不容辞地对抗“瞬间即逝”的时尚消费,坚守艺术的“品格”,这就是“仁”。

        “臣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我在吴先生水墨人物画的笔墨体格里见到了“智”,同时见到了“仁”,也见到了当代画坛中的高屋建瓴的追求与高品位画风的形成。

        这就是“智者之水”与“仁者之山”。
                            

 

                                                                                                                      2001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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